人間虛妄

二五、騎士的守則

「什麼？戰帖？！」水嵐驚訝地拔高聲線，天籟不免俗地讓我手臂又爬滿了雞皮疙瘩。

還有幾天就要開學了，水家的地下會議室我已經待得很習慣了，到現在大家已經把這裡都當成自家客廳，坐姿之隨興只差沒有直接躺在地上了。

我靠著柔軟的扶手椅，勉強扯動嘴角，喝了一口花茶。

會議室很涼，暑假雖然走到了盡頭，台灣的夏天還是很熱，尤其台北這個盆地根本就不適宜人居啊！悶熱得簡直像在蒸小籠包，讓人不得不躲在會議室裡面納涼。

今天又是例行會議時間，雪齊因為學校的事情暫時缺席，只說會晚點到。大家就各自休閒喝茶，等等再匯報比武招親的後續。

「對啊，蝶舞翩翩昨晚私訊我的。」我疲憊地靠在椅子上狂打呵欠。可惡，昨天遊戲裡面累得半死，正當危急的時候還收到大小姐的私人訊息，打開來裡面居然是一封莫名其妙的戰書。

大意就是她要為了可愛的學妹出氣，又要報Eliza被藍天打的仇，從此之後遊戲中見我和藍天就一次殺一次，現實中遇到也不會善罷甘休這樣。

天啊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煩的人欸！簡直像甩不開的整人玩具黏黏手一樣，噁心巴啦。

「她真的很無聊欸。」萃伊的眼中毫不保留地透露出鄙視。

「可能當大小姐太閒了吧。」

「天啊，品杉學姐妳要小心啊。」水嵐的眼睛開始放射星星，整個不知道在閃閃動人什麼。

我嘆了口氣，這周末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甚至覺得光寫成日記就可以寫幾千字，劈天遊戲裡也發生了恐怖的大事，讓蠍子和我們一干人焦頭爛額之外。

還在商圈被死對頭堵到……話說我還是很疑惑蝶舞到底是幹什麼吃的，我真的很無辜！我也不想和她結怨好嗎！

「對了，有個女生傳訊息給我說要談case，我跟她約了下星期五下午。」甩甩頭先撇開腦中的一堆資訊，該工作的時候果然還是要工作，上星期在商圈傳訊息問我事務所有沒有什麼限制的那個人說她想要談談，有工作上門拒絕就太蠢啦！

「好啊，叫啥名字？約哪？」萃伊打開她的平板，把行程輸進去。

「叫做希純，約在車站的卡蒂娜咖啡，下午三點。」哼哼，我可是在對方要求約下午茶場的時候就馬上去預約了，那間餐廳的鬆餅可是出了名的華麗，我和萃伊覬覦已久啦！

「那要帶誰去呢？」升上三年級，水雲卸下會長職務之後就清閒了許多，這次終於可以出席會談讓她興致高昂。

「嗯，就雪齊和藍天而已吧。」萃伊翻翻紀錄冊子：「下午沒課又沒case的只有他們。」

「忘記問她喜歡哪款了。」我喝了口茶，話說她也沒有特別說想要哪種男人，就隨意吧！

坐在我附近的藍天淺淺勾起嘴角，咬了一口餅乾。天宮系美男果然是威力無窮啊，只是吃個餅乾你帥個鬼……

在望則是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因為現在要出外工作，所以空檔比較少的他最近case接得很少。也不怪他啦，而且除了工作他還要準備研究所考試。

最近事務所因為要迎接開學，除了已經畢業的在望之外都有點懶洋洋的，case也鬆了很多，想說讓大家可以休息一下。我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上司啊！

至於Kevin則靜靜地在旁邊看書，好像這幾次會議以來都是這樣，除非是他要說和工作相關的事，否則都不會開口。

視線向Kevin那邊飄過去，那天從商圈回來後，我磨蹭了老半天才傳一封訊息給他，希望可以聽聽他的想法，原本是相約會議結束後的，不過雪齊也還沒來，害我猶豫著要不要現在過去。

我猜Kevin的心情和那時候相比應該有好上許多吧？不然怎麼會把我們的事告訴別人呢？可惜我也沒膽子再去問藍天詳細的情況，我真是窩囊啊！

糾結著要不要現在就把Kevin抓到門外，會議室的門就被一把拉開，從走道外湧入了些許熱氣。

美少年雪齊泰然自若地走進來，環顧四周之後在桌邊坐下：「抱歉我來晚了。」

雪齊一進來害我又把擠出來了一丁勇氣全部放掉了，只有僵硬地笑了笑，裝作沒事人一樣。

「沒關係，反正也沒有什麼事啊，可以不用來的。」水雲講出了完全不符合基本公司守則的話，居然鼓勵員工可以不用來開會！雖然今天真很隨興也不要這樣好嗎！

「不能錯過手工餅乾。」雪齊一臉正經地拿起薄荷口味餅乾放在唇邊：「一星期才吃一次呢。」

雪齊果然也是個貨真價實的吃貨，明明很會吃卻完全看不出來，他的體重根本是鎖定的吧！

「蓮芳聽到一定會很高興。」水雲笑瞇瞇地回答，蓮芳就是水家宅邸的女傭長，對做餅乾非常拿手：「喜歡的話可以請她教你啊！」

居然要教雪齊做餅乾嗎？我想像了一下雪齊揉麵團的樣子，嗯，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居然完全不會不協調，只會幫他已經高到爆表的分數再加一千分而已。

正當我胡思亂想試圖轉移注意力的時候，Kevin突然安安靜靜地站起來，丟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出了會議室。

開門縫隙讓外面的熱空氣湧入，我呼吸一滯，左顧右盼的下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不是在盯著平板，不然就是興高采烈地聊天。

「雪齊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嗎？」甜膩膩的問句換來對方冷冰冰地回應。

「哼，與你何干。」

唉，雪齊不要這樣對水嵐嘛，人家好歹也改邪歸正……喔不，是個身家背景乾淨的少年啊！不要老是看他像看瘟神嘛！

趁著大家都在忙，我站起來走出會議室，在關上門的一瞬間，好像恰巧對上了藍天的一雙眼睛。

藍天……是在笑嗎？

拜託，七月才剛過不要嚇我！這麼天宮系的輕飄飄笑法讓人很害怕啊！

甩甩頭，我抬起眼睛。走道上有點熱，不過還不到無法忍受的程度，果不其然Kevin就站在不遠處，沉靜地望著牆上的掛畫，好像可以數出畫裡的人物有幾根頭髮一樣認真。

「呃，Kevin？」我尷尬地抓抓頭髮，今天因為慣用的髮圈不見了，我乾脆就不紮馬尾了，隨便讓長髮披散，希望沒有亂得跟稻草一樣。

「……嗯。」Kevin轉過頭輕輕地勾起嘴角，然後毫無遲疑地開口：「妳要說什麼？」

「……我……」我才吐出一個字，剩下的就好像魚刺一樣梗在喉嚨口：「那個，藍天他說……」

Kevin的視線在地面上轉了幾圈，不知道是不是不敢看我，過了一下他才輕輕地接話，音量很輕，他在認真的時候反而都會如此：「對不起，我擅自告訴他的……」

「不不不，這沒有什麼啦，我也有跟萃伊聊過啊，是……噢靠。」我在心中完全沒打過草稿，今天不知道在瘋狂結巴什麼勁，害我懊惱到不行：「就……為什麼呢？」

為什麼你會跟別的男生講這件事？我其實不相信Kevin和藍天有好到像我跟萃伊一樣是閨蜜，可以一邊大吐槽一邊臉紅一邊聊心事的地步，況且他們認識也不到三個月，怎麼看都有點怪吧？

好吧其實我真的很訝異，Kevin一向是嘴巴緊得如蚌殼般的男人，我先前都自認很了解他，我覺得他是絕對不會跟別人說的。會一直到這件事情他已經釋懷，過了很久之後可能我無意間提起，大家當作笑話聽一聽，哈哈哈大笑一番。

現在我覺得，我可能也沒多了解他。

雖然還是小豆丁的時候就和他認識了，那時候他就是那個很奇怪的小孩，明明是那麼久以前的事，Kevin的臉卻異常鮮明，我記得他站在我面前，肯定地跟我說：他要當騎士……

陽光半融在Kevin的臉上，顯得美麗而恍惚。

「因為……」Kevin只停頓了兩秒，然後露出有點苦的微笑，我保證我看到他臉紅了，但是現在的我其實不能確定他的情緒。

「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妳。」Kevin說話的時候都不看我：「暑假那兩個月我一直很害怕，所以不敢像以前一樣找妳，要是這麼做了妳也會拒絕我吧？我受不了。」

呃，他說的也沒錯，雖然我不想傷害他，不過對擺明喜歡自己的人沒意思，又跟他單獨出門的話，這樣只會讓他有不切實際的想望。

「杉杉，妳是我認識最久的朋友，我知道妳在想什麼。」Kevin說的話讓我猛然一驚，怎麼我才剛覺得我不了解他，我自己卻反而被別人看透了嗎？

「了解什麼？」我只好學Kevin低頭看地板，豪宅就是豪宅，連地板都比我家的鏡子還要亮上好幾倍，因為熱氣翻湧我把頭髮撥到一邊：「這跟那個有什麼關係？」

Kevin摀住嘴巴，只露出一雙濕淋淋的眼睛，陽光切割之下他的頭髮形成些許陰影落在臉上，簡直像是電影海報似的，殺傷力十足。不過就是這樣，雖然分數很高，但是不會感到心動。

Kevin眨了眨眼睛，似乎感到有點意外，他放下手欲言又止的樣子。

「杉杉，妳不喜歡我。」他單刀直入地說，只是單純闡述一個判斷句。

「我……呃，但我不是討厭你啊！」被Kevin太過直接的話打到損血兩百滴，我頓時覺得我很像欺負女兒的後媽。

「呵呵！我知道。」Kevin突然笑了出來，而且笑得很開心，頓時走道光華燦爛，玻璃好像會瞬間破掉的感覺，讓我有點看呆了。他笑了一會有點不好意思了才收住笑聲，但是剛剛的動作讓他的臉有點微紅，很像剛喝了酒。

「我知道妳喜歡我、也不喜歡我……」Kevin已經感覺不出來難過了，我猜他真的已經釋懷了吧？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因為我不想失去這個好朋友。雖然這樣講聽起來真是他馬的爛，不過也是真心話。因為沒有結果的戀愛，破壞了原本的關係更愚蠢。

「我喜歡妳的直率，事務所妳第一個找我我很高興。但是雖然喜歡妳，卻又知道妳老是在看別人，我不能強迫誰喜歡上我。」Kevin總算肯看我的眼睛了，但是反而是我生出想逃走的念頭，使出全身的毅力才把我自己釘在原地。

看別人？誰是別人？我滿頭問號。

他伸出手好像想碰我的頭髮，不過又縮回去：「之所以會告訴藍天，是……」

「是？」拜託Kevin這年代不流行賣關子了啦！本來也就沒什麼為什麼要搞得好像要講出什麼大秘密的樣子啊！

「因為……妳喜歡藍天吧？」

Kevin的話就像在我腦中憑空丟下一顆濃縮核子彈，爆炸的威力讓我被炸得頭昏眼花，完全反應不過來。

「你、你說什麼？」我只有一臉空白地回問。

「妳不是喜歡藍天嗎？」Kevin的語氣之稀鬆平常，讓我覺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自己不知道這件事的樣子。而且他的問句一點疑惑也沒有，反倒是有點好奇的樣子。

「幹我哪有啊！」理智線慢了一拍斷裂，我忍不住大叫。

這是哪裡來的謠言！我和藍天什麼都沒有啊！他除了到處飄來飄去之外還做了什麼嗎？整個就是天宮系飄飄然啊！

好吧他有送過我手環、不知道為什麼知道我喜歡吃的東西、樓梯事件救過我、前幾天商圈衝突他好像也是想保護……我？

我頓時覺得嘴巴很酸，臉無法控制地皺成一團。這些事情不代表什麼啊！到底哪裡看出我喜歡藍天了！

Kevin居然只是微笑，笑了老半天才回應我：「是嗎？那妳當我沒說過好了。」

靠怎麼可能啊！我突然從別人口中得知我喜歡某人，這個感覺太詭異了吧！

「我才沒有……喜歡的人！」咬牙切齒把句子逼出來，Kevin無奈的笑容看起來卻讓我覺得莫名熟悉。

就是這個表情，從小時候開始他就常常這樣笑。不管是膽小的Kevin還是無奈的Kevin，都是那個走在我後面的騎士。雖然我很少轉過去看他的樣子，不過他還是沒有抱怨過。

雖然不是我，不過我相信騎士會找到他的幸福。

「品杉學姐，怎麼啦？」

甜美的嗓音從後面爬上背脊，我轉過頭看見水嵐的臉，他從會議室裡面走出來：「妳怎麼在慘叫？難道亦文學長對妳做了什麼？」

「靠！不要亂講話！」剛剛Kevin的衝擊發言讓我心虛到一個極點，馬上想要堵住水嵐這張可怕的嘴，這種事情我一點也不想昭告天下啊！

「咦～不然為什麼你們站在那裡講話都不回來啊。」水嵐笑得一臉曖昧，我想也沒想，就用手上的原子筆砸了他的腦袋。

「啊，姐姐好狠！」無視水嵐的哀號，藍天緩緩地從後面飄出來，一看到他我心臟好像就要停止了。

「……你們回來吃東西吧。」

「好。」不等我回答，Kevin就笑得笑個沒事人一樣走回去，只有我還在原地掙扎了兩秒鐘。

對上藍天清澈的眼睛，我狼狽地別開頭：「馬上就來啦！」

可惡，快開學了是該工作的時候了！不要聽Kevin胡說八道，我是為了事業和帥哥而活的女人！